来自越南的 COVID-19 经验：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实践

当 COVID-19 已扩散到 200 多个国家和地区后，全球（尤其是发展中国家）需要的是“可执行、务实、可迁移”的经验。到目前为止，全球主流媒体在谈“成功经验”时，经常提到香港、新加坡、台湾、韩国等，但很少提越南，甚至几乎不提。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猜测。整体看，越南在应对 COVID-19 上（截至当时）做得不错，尽管也承受了明显经济代价。越南在经济结构、社会现实和医疗系统能力上，与许多发展中国家相似，因此其经验有值得分享的部分。

免责声明：我不是传染病专家，而且我是越南人。我在新加坡生活了很久（超过 15 年），但仍是越南人。

2020 年 6 月更新：这篇文章最初发布于 2020 年 4 月初，此后已有更多权威来源分析越南早期抗疫成绩。我在文末补充了一些链接。

其中一篇我很认可的文章是 2020 年 6 月底发布的：Exemplars in Global Health 团队写的 Emerging COVID-19 success story: Vietnam's commitment to containment。

“Exemplars in Global Health 是一个由全球专家、资助方和协作伙伴组成的联盟，由 Gates Ventures 与 Bill &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 支持。该联盟相信：严谨地理解全球公共卫生成功案例，有助于更好地分配资源、制定政策和推动实施。其平台旨在帮助各国决策者更快学习不同国家如何解决重大健康与人力资本挑战。”

以下是我在 2020 年 4 月初发布的原文。

一个典型的发展中国家：人口大、与中国陆地边境长、医疗资源有限，与很多发展中经济体情况相近

是的，越南是发展中国家，仍有很多工作要做。2018-2019 年人均 GDP 不到 3000 美元/年（按购买力平价 PPP 约 7500 美元/年）。人口接近 1 亿。越南每千人医生数大约是新加坡、美国、意大利的 1/3 到 1/4。

越南与中国有约 1400 公里（约 900 英里）陆地边界，而中国当时是疫情早期震中。中国是越南第二大出口市场、第一大进口来源地。中国游客占越南入境游客约 30%-40%。总体来看，越中之间人员与货物流动规模非常大。

截至 2020 年 4 月 3 日，越南确诊不足 300，死亡 0

数据来自 WHO 4 月 3 日疫情通报：here。

有些人可能会问：越南是共产主义国家，这个数据可信吗？我的回答是：这组数据来自 WHO。在出现另一个同等可信的全球组织给出不同报告之前，我会先基于 WHO 数据判断。

另外，Facebook 和本地社交/通讯平台（如 Zalo）在越南都可自由使用。如果真实病例显著高于官方数字，社会面上很难完全没有大量信息流出。

那我认为越南经验的关键点是什么？

把 COVID-19（或任何传染病）当大事，并且尽早行动

回到 2020 年 1 月初，当时有关 COVID-19 的全球信息仍很有限，很多国家还没高度关注，越南主流媒体已经开始持续报道。越南卫生部开始组织紧急会议并召开发布会。我没有贴越南语媒体链接，因为很多读者可能看不懂越文。

尽早组建跨部委国家级指挥体系：这不只是卫生议题

跨部委指挥机制在 2020 年 1 月 30 日就已建立（越文链接），由副总理武德儋牵头。虽然我不完全掌握全部成员名单，但我知道包括：

• 两位卫生部副部长
• 信息与通信部部长
• 外交部副部长
• 财政部副部长
• 劳动与社会事务部副部长
• 交通运输部副部长
• 教育部副部长
• 越南红十字会副主席
• 等等

这是国家级统筹机制，覆盖全国，而不仅是河内或胡志明等大城市。地方当然也会建立本地工作组，但“国家层面的跨部委协调”有助于形成统一、有组织的行动。

该工作组每天开会，并定期对外发布进展。

持续、密集、全国覆盖的公共信息与科普教育

你会在国家电视台和新闻渠道几乎每天都看到 COVID-19 相关内容。对一个人口大国来说，这种早期高频传播很必要，才能确保意识与防疫知识覆盖尽可能多的人。

这是呼吸道高传播疾病，当时既无特效药也无疫苗。只有社会整体遵守医学指导，整体风险才可控。

在抗疫早期，越南卫生部曾通过 Zalo（本地超级高渗透通讯应用）向用户直接推送信息。你可以说这有点“侵入式”，但在早期阶段，快速形成全民认知确实很关键。

尽早实施更强硬的公共卫生措施

这类措施看上去可能“手重”，坦白说，部分措施事后可能被证明偏保守。但从务实角度，在面对一个信息极少的新冠病毒、且医疗系统本就资源有限的发展中国家时，早期偏强、偏保守往往比偏松更可控。否则医疗体系很容易被瞬间击穿。

例如，2020 年 2 月初，越南全国仅有 10 例确诊 时（当时关于儿童青少年传播角色的数据也很有限），全国各省已经决定所有学段停课。这涉及数百万青少年，对社会运行和家庭生计影响极大。

越南鼓励所有人佩戴外科口罩（也包括可重复使用口罩），不仅是有症状者。因为越南本身每月可生产大量外科及可重复使用口罩，所以这一路径在本国可执行。当然，如果你的国家口罩库存非常紧张，就要采用不同策略。

军队也被调动，参与医院、街道、确诊者居住环境等消杀工作。

能测尽测、能隔尽隔、能快尽快

在能力范围内，越南很早就尝试基于 WHO 指引开发本国检测盒。这提升了检测能力，也让检测供给更可控。你可以说“是否应该再测更多？”也许是。但现实上还要考虑检测试剂可得性、实验室能力上限等客观约束。

在河内附近某省发现 6 例确诊后，越南曾对近 1 万人实施集中隔离。你可以质疑这是否必要、是否应缩小范围。但这正是“本地语境 + 务实执行”发挥作用的地方：如果你缺乏足够精准的追踪系统、快速检测和定点隔离能力，就必须采用更保守的总量手段。在大流行里，宁可保守，不能过松。

越南在陆路口岸、机场、港口实施了非常严格的边境管控与健康检查。从全球热点地区回国者会直接进入至少 14-21 天隔离。对于一个资源有限、经济活动几乎停摆的发展中国家来说，这类措施成本非常高，但仍必须执行。被隔离人员基本生活由政府保障，个人不用付费。

网上也有不少照片和故事：很多基层工作人员、军人睡在户外，只为腾出更多空间安置隔离人群。

透明沟通、全民动员、鼓励社会捐助、严打谣言

截至当时，政府在整体路径上保持了较高透明度。越南也鼓励民众做好信息卫生：核实来源、不转发谣言。群体恐慌和盲从非常危险，而这注定是一场长期战。保持透明并持续与普通民众沟通，是正确方向。

今天先写到这里。大家保重，保持韧性。

Chandler

P.S. 自这篇文章发布后，又出现了不少关于越南抗疫成绩的报道，例如：

•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Coronavirus: what’s behind Vietnam’s containment success?
• Global Policy Journal：Testing Capacity: State Capacity and COVID-19 Testing
• The Nation Magazine：Vietnam May Have the Most Effective Response to Covid-19
• Bloomberg / The Straits Times：Vietnam looks for economic rebound after mass quarantines to curb coronavirus
• CNN：How Vietnam managed to keep its coronavirus death toll at 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