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对 Anne Case 与 Angus Deaton 的《绝望流行病》得出错误结论
我最初几乎误判了“绝望之死”的论证完整性。复核数据后我发现:核心结论大体成立,但跨国比较和部分表述确实需要更多语境。
美国多年来一直在经历“绝望之死(Deaths of despair)”。这是非常悲剧性的现象。这个术语指三类死亡:药物过量、酒精性肝病、自杀。它由 Anne Case 与 Angus Deaton 在 2015 年提出。2020 年 3 月,他们在 Foreign Affairs 发表了另一篇很有洞见的文章《epidemic of despair》。文章叙事直观,数据支持充分,也强化了我此前从 Ray Dalio、Thomas Friedman、Joe Rogan、John Oliver 等处听到的一些判断。
但我读完后总觉得仍缺了几块拼图,不像是完整全貌。比如:
- “美国出生时预期寿命从 2015 到 2017 连续 3 年下降。”
- 我的问题:作者没给出下降幅度,这个结论到底有多大意义?下降到底有多显著?
- “美国可能正在把西方国家带向相反方向……细看数据会发现,美国情况异常黯淡。”
- 我的问题:其他 G7 国家是否真的没有类似趋势?
- “预期寿命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是 25-64 岁中年群体死亡率上升,其中增长最快的是意外中毒(几乎都是药物过量)、酒精性肝病和自杀。2017 年药物过量导致 7 万美国人死亡,2000 年以来累计超 70 万。”
- 我的问题:中年死亡率上升是否真是预期寿命下降的主因?
- 作者强调了上述三类“绝望之死”,但 2015-2017 年美国真正“排名靠前”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 若按比例看,“绝望之死”是否已经是第一大死因?
最初我几乎要下结论:作者没有呈现完整事实。幸运的是,我先看了作者资历,意识到自己应该继续挖数据。后续复核改变了我最初反应。主要数据来源是 US Census Bureau、National Center for Health Statistics(CDC 下属 NCHS)以及 World Bank。我需要用 World Bank 数据,方便做跨国可比。
1. 美国出生时预期寿命在 2015-2017/2018 确实下降,约 2 个月
用 NCHS 数据看,2008-2017 美国出生时预期寿命走势如下。2014-2017 的降幅约 2 个月。
放在长周期里看,这个降幅不小。根据报告《Living Longer: Historical and Projected Life Expectancy in the United States, 1960 to 2060》,2017-2060 美国预期寿命预计增加约 7 年,折算年均约 0.16 年(约 2 个月/年)。也就是说,2014-2017 的下滑大致“吃掉了”一年的常态增量。
所以“美国出生时预期寿命从 2015 到 2017 连续下降”这个表述是准确的。

数据来源:NCHS, CDC
2. 2014-2018 年,多个 G7 国家预期寿命走势与美国相近
下一个问题是:2014-2018 的预期寿命下滑是否美国独有?
说明:World Bank 与 NCHS 在美国预期寿命绝对值上有差异,但趋势一致:2014-2015 明显下滑,2016-2017 接近平。

数据来源:World Bank
World Bank 该指标整合了多源数据:联合国人口司、各国统计机构、Eurostat、联合国统计司、美国 Census 国际数据库、太平洋共同体统计项目等。
德国、加拿大、法国、英国、意大利也都出现了类似波动,见下图(可点击放大):

数据来源:World Bank
所以我对这个问题的结论是:2014-2018 预期寿命走势并非美国独有。
3. 如果“绝望之死”单列为一类,它会进入美国前十死因
基于 NCHS(CDC)数据,2016 与 2017 年美国主要死因如下:

2017 总死亡 = 2,813,503;2016 总死亡 = 2,744,248(NCHS, CDC)
看到这张表时,你第一反应可能是:如果“绝望之死”这么严重,为何前十中只看到“自杀”且占比不高?前十合计占 2017 年总死亡约 74%。如果酒精性肝病和药物过量都没进前十,是不是占比其实很小?比如糖尿病和流感死亡都高于自杀,那是不是应优先关注这些?
我起初也这么想。这一点加上前面 G7 趋势比较,让我一度怀疑原文叙事。于是我继续深挖。结果发现:在“事故(非故意伤害)”大类下,有“非故意中毒死亡”(几乎就是药物过量)这个子类。2017 年 非故意中毒死亡 为 64,795。自杀大类下还包含“中毒自杀”,2017 年为 6,554。因此 CDC 报告 2017 年 药物过量死亡超 7 万是合理的。
据此估算,仅“药物过量 + 自杀”在 2017 年就已超过 10 万。再加上酒精性肝病死亡 22,246。如果把“绝望之死”单独列类,它会进入美国前十死因,且高于糖尿病和流感。
4. 美国 25-64 岁中年死亡率在 2015-2018 是否持续上升?
看 2015-2016、2016-2017、2017-2018(最新可得)按年龄组死亡率,图景是混合的。
根据 NCHS: “2015-2016 间,15-24 岁(+7.8%)、25-34 岁(+10.5%)、35-44 岁(+6.7%)、**55-64 岁(+1.0%)**死亡率显著上升。”45-54 岁变化统计上不显著。
把 25-64 各年龄段合并后,2015-2016 总体死亡率确实上升(1576.1 -> 1610.5,约 +2.2%)。

图源:NCHS
再看 NCHS: “2016-2017 间,25-34 岁(+2.9%)、35-44 岁(+1.6%)、85 岁以上(+1.4%)死亡率显著上升;**45-54 岁(-1.0%)**显著下降。”55-64 岁变化统计上不显著。
因此 2016-2017 可以说是 25-54 岁上升,而不是完整 25-64 都上升。

图源:NCHS
根据 NCHS,2017-2018 间,25-34、45-54 死亡率下降: “15-24 岁下降 5.1%,25-34 岁下降 3.0%,45-54 岁下降 1.4%,65-74 岁下降 0.4%;35-44 与 55-64 变化不显著。”

数据来源:NCHS
把 25-64 各年龄段合并后,趋势如下:2017-2018 反而下降。

因此,“预期寿命下降的主要原因是 25-64 岁中年死亡率上升”这句话并非完全准确。
加入更多数据与语境后,我的结论是:《Epidemic of Despair》的总体叙事大体成立,这对美国确实是严重悲剧。但预期寿命本身是极其复杂的问题,有大量细节和条件,所以某些表述(特别是跨国比较)并不完全严谨。
我也能理解 Anne 与 Angus 为什么省略部分数据:数据放得越全,解释的 caveat 就越多,而 caveat 太多可能会削弱主叙事。
这也再次提醒我:在数据和语境不足时,要克制“快速定论”。假设对方出发点是善意、先给出善意解释,往往更重要。复杂问题通常需要细致叙事,而“简化表达”本身就是一场平衡。



